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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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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现代文学馆研究员,文学博士。著有《人生的采访者:萧乾评传》、《未带地图,行旅人生》、《老舍之死采访实录》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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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阿古:一个千古奸恶之人  

2016-05-20 07:30:00|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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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阿古:邪恶灵魂永不消亡

1.一个千古奸恶之人

英国著名戏剧史家、莎学家约翰·拉姆塞·阿勒代斯·尼John Ramsay Allardyce Nicoll, 1894-1976其皇皇六卷本的英国戏剧史History of English Drama, 1660-1900中说,“在一些悲剧,尤其伊丽莎白时代的悲剧中,男主人不仅有一个,还会有两个,而悲剧情绪就来自这两位主人公的个性冲突。《奥赛罗》的男主人公到底是谁?可以说,奥赛罗本人在最后一幕之前,没做过任何事。我们在这部剧中看到了两个主人公:伊阿古以一种人性中的可怕弱点,玩弄着一个冷酷无情的欺骗把戏;奥赛罗则另一种以不同于伊阿古的人性弱点,逐步走向自我毁灭。它不像《哈姆雷特》和《李尔王》那样的戏,只有单一的男主人公。”

按照古典主义戏剧金科玉律的要求悲剧主人公即便不是君主,也得是一位声名显赫之。同时,在中世纪,无论是否出于对亚里斯多德及其追随者的恍惚记忆,悲剧已在人们头脑中固化成这样一条“准则”,即所有悲剧说的都是王公贵族的事。尼科尔还借享有英国文学之父和中世纪最伟大英国诗人之誉的乔叟笔下修道士的话,悲剧正如我们所能记住的古书那样,它所讲述的,是一个人的某个故事:此人原本位高权重居功至伟,后来却跌入低谷,陷入窘境终至惨死

《奥赛罗》讲的就是这样“一个人”的“某个”故事。

他何以惨死?简言之,被伊阿古所害。又如何被害?尼科尔也说得简单明了:“奥赛罗是个愚昧无知之人,一愤怒就暴跳如雷,可莎士比亚却偏偏把他安排在了伊阿古的对立面,而后者又是一个做事肆无忌惮的绝顶聪明之人。实际上,伊阿古的坏事,是被奥赛罗的弱智低能诱惑着干的。……假如将哈姆雷特置于奥赛罗的地位,或把他俩再反过来对调一下,无论莎士比亚式的悲剧,抑或其他类型的悲剧,就都不会发生了。

无疑,莎士比亚是为了让奥赛罗如此惨死,才如此塑造伊阿古的。不必讳言,就刻画人物性格而言,伊阿古是《奥赛罗》剧中最丰满的一个,在舞台上似乎更是如此,凡他一张口说话,一举手投足,便浑身充满了戏。奥赛罗、苔丝狄蒙娜、卡西奥,更别说罗德里格了,都是他手里操控的玩偶,他牵动着他们,同时也牵动着剧情演绎的每一个神经。因此,从这个角度也可以说,他几乎抢了所有人的戏。《奥赛罗》因伊阿古而悲得出彩、好看。

甚至还可以说,悲剧《奥赛罗》的艺术成功,不在于它塑造了一个叫奥赛罗的“愚蠢的”被害之人,而多半在于它塑造了一个叫伊阿古的“精彩的”害人者。假如两个人的戏份儿加在一起是10分,伊阿古至少占去6分。比较来看,奥赛罗更像一个速写白描的粗线条人物,虽有棱角,却处处显得硬邦邦的,而伊阿古简直就是一个三维立体的魔鬼化身,那么逼肖,那么鲜活,那么富有大奸到极点的灵性,那么富有大恶到透顶的魂魄。

没错,伊阿古就是一个彻头彻尾、邪恶阴毒、罪不容诛、该下地狱、永劫不复的卑鄙恶棍、流氓无赖、奸佞小人,把一切形容坏人的毒词恶语一股脑全倒灌在他身上,诸如卑劣、无耻、龌龊、阴险、好色、贪婪、歹毒、奸恶、欺诈、残忍、冷酷、无情、嗜血、鼠肚鸡肠、猜忌成性、口蜜腹剑、利令智昏、诡计多端、背信弃义、心狠手辣、丧尽天良、无恶不作之类,一点也不为过。在莎士比亚笔下,伊阿古堪称坏人堆里的人尖儿,即便放到世界文学专门陈列坏人的画廊里,纵使不能抢得头牌,位列三甲绝无问题。

在意大利作曲家威尔第(Giuseppe Verdi, 1813-1901)谱曲的歌剧版《奥赛罗》中,伊阿古有这样几句唱词:“我为我的恶魔驱使。”“从一颗邪恶的幼芽,我生成邪恶。”“我相信人是邪恶命运的玩物。”“天堂是老妪的神话。”

无疑,伊阿古不信天堂,邪恶就是他的人性恶魔,是他一切行为的出发点,是他生命的本钱和人生的指南。在这个意义上也可以说,莎士比亚创造的伊阿古这个文学艺术形象,更具有一种象征意味,即伊阿古就是那个寄居在人心最黑暗处优哉游哉的魔鬼的代表,一方面,他预示着人类一旦打开心底的潘多拉盒子,把这只魔鬼释放出来,它就会不择手段地像伊阿古一样,把人的命运玩于股掌之间,直至将其毁灭;另一方面,他的邪恶本身又是折射人类龌龊人性的一面镜子,它无情地暴露出,面对笑容可掬到讨人喜欢的魔鬼的诱惑,人类会变得多么愚蠢,多么脆弱,多么容易上当受骗,又是多么心甘情愿、乐此不疲地当玩物,以致行为荒诞、人格缺陷、意志薄弱,像奥赛罗一样,最后走向自我毁灭。

柯尔律治对《奥赛罗》有一句著名评论,他说:“伊阿古的最后一段独白表现出他无动机的作恶动机——多么可恶!”又是多么可怕啊!(连载之十四,未完待续。)


       【原载《文学》(2015春夏卷),陈思和、王德威主编,上海文艺出版社2015年9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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