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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光明

 
 
 

日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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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现代文学馆研究员,文学博士。著有《人生的采访者:萧乾评传》、《未带地图,行旅人生》、《老舍之死采访实录》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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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述史里的作家与写作(八):历史的神话与现实   

2013-01-08 14:06:00|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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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历史的神话与现实:史书提供多元复杂的过程性

其实我们根据简单的历史材料,简单地得出一个结论,是非常容易的,对吧?读书也好,或是我们对历史事件做一个判断也好,很容易。但很容易下的一个结论也可能很容易就被推翻,所以我现在研究老舍也好、研究现代许多我感兴趣的作家也好,包括现在看历史书,对于发生在中国近现代历史上的很多历史事件也好,甚至是看世界史方面的书上所写发生在世界范围内的很多大的历史事件也好,我是抱着这样一种存疑的态度去看、去走进它。我最感兴趣的是,哪历史书是否给我提供了多元复杂的那个过程性,而不是告诉我一个结论,我不想得到一个简单的结论,我想凭自己的阅读和理解,自己去梳理一个——不是结论——梳理一个貌相、梳理一个脉络,它可能是真实的也有可能不是。因为我们有限的生命和认知,决定了我们或许没有能力对一、二、三、四得出一个结论,这是很难的,何况结论要正确,这就更难了。

我们经历过国内很多政治运动的前辈,或者跟我年龄差不多的,现在以自己那种生活经验和人生经验,应该可以得到这样一个启示啦!就是:我们已经接受了很多结论性的历史,对吧?我们现在想一想,我们接受的这些很多很多结论性的历史,有多少是真实的历史呢?有可能就是一个一个人为的、再造的神话,而我们自己没有能力去戳破这个神话。事实上,当戳破的时候我们会感到无比兴奋,原来历史的神话和现实之间很脆弱!它隔了一层纸,我们只要用一个手指头就可以捅破,但这个捅破的能力我们具备吗?不一定!这个能力是很难的!而且很多时候我们又变得很盲目了、很盲从了、很盲听了、很盲信了,一个历史神话塑造出来之后,我们乐于接受它神话美好啊!我们接受以后就不会怀疑它你不怀疑它更不会去打破它,于是那个偶像的和历史神话的塑造,它们之间达成了一致。我们想一想,我们的人生经历当中有没有、有多少这样的事已经发生了,而且今天我们可能还在接受着一个又一个新的神话。

我再举一个小例子,这是中国古代文化史上的事情,并且已有考古发掘,证明这个事情它可能有另一个版本存在。为什么说有另外一个版本存在?我并不敢说这件事情挖掘出来之后它是正确的,把前面那个否定,不否定!因为前面那是一个A,那个A我们已经接受很长很长时间了,中国历史上这个神话已经传了两三千年了是关于尧舜禅让的神话,这个可能小学生、中学生都知道,不管是成语故事也好、什么神话故事也好,它就是一个美好的、神话式的传说,对吧?说的是这个尧,老啦,要选接班人呀!我得找一个好的啊!免得这个政权出现危机啊!这个人好不好我要多方面去考察呀。欸!他发现有一个舜很好,舜躬耕历下,就在历下山下当农夫耕田嘛!尧一看这小伙子不错,那我要考察他,怎么考察他呢?考察他的德能勤绩廉,类似今天国内每年考察干部要从德能勤绩廉五个方面打分儿舜的考察,大体上也是这五个方面,当然不是这五个字而是“五典,典籍的典,从五个方面考察舜的行政能力、办事能力、社交能力、管理能力等等,这些还不够!你是不是一个好丈夫呀?生活能力好不好啊?对女性是否尊重啊?于是尧把他自己的两个女儿娥皇、女瑛全嫁给舜了,对吧?这是神话化的一个叙述。后来,自然是他们之间完成了一个非常好的、非暴力的禅让,这禅让就被写入了我们儒家的很多经典当中。再后来,当一个政权出现了严重危机的时候,当一个帝王十分腐败的时候,我们很多很多的人,恨不得绝大多数的人,或者说我们全体的人都开始向往那样一个政治澄明的尧舜禅让,对吧!

这件事情发生许多年之后,到了《离骚》里,屈原还有一句话提到:彼尧舜之耿介兮。”意思是说,你看尧舜那样的作风,多好!令我们向往。历史又再发展又再发展又再延续,到唐朝了,杜甫的诗里出现了那著名诗句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为什么呀?今天我们的社会风气不好啊,腐败啦、人民生活贫困不堪啊,我要给尧舜写信,致君尧舜上嘛!再使风俗淳,让我们的社会文化经济政治生活方方面面的,再澄明起来,要是能回到那个尧舜时代,多好!你看,历史的神话、历史的传说,在人们的心中这样烙印了下来。

可是为什么偏偏对那个B版本视而不见呢?那个B版本出现的时间也不算太晚啊!B版本出现在东晋!是在屈原的“彼尧舜之耿介之后,却是在杜甫的“致君尧舜上”之前呀!怎么会视而不见呢?这就是历史的选择、政治家的选择,他们只选择有利于自己王朝统治的神话,并且让这个神话最好永远存在下去!

这个B版本是什么呢?我们史学典籍里边有一本很重要的书,叫《竹书纪年》东晋的时候,在河南汲县有出土发掘,发现了战国时期一个魏国的王的墓地,里边有很多很多的竹简,很多是以编年的形式记载着历史的事件,这些竹简就编成了一本书叫《竹书纪年》一九二几年商务印书馆出版了《竹书纪年》书的纸质文本,它都是断简残篇,一句话、一句话、一句话,并没有很详细的前言后语相接,但《竹书纪年》里面的一句话、两句话、三句话,恰恰有几句话提到了尧舜禅让它是战国时期一个魏王墓里的竹简,那这些竹简的年代和禅让的年代要近很多对吧!竹简里面提到:昔尧德衰,为舜所囚也”意思就是,年老的尧道德衰败、不行了,人也昏聩了、昏庸了,为舜所囚也被舜关起来了不是禅让啊!是被舜关起来了,是一种夺权。

接着又有一条相关的记载,说舜取之帝位,放尧于平阳。”意思是舜取代了尧的位以后,把尧流放了,放之于平阳”。这两条记载传达出来的历史信息是什么呢?是尧、舜之间非但不是非暴力的、和平的、美好的禅让,而可能是血腥的暴力夺权。我们不加判断说,那个A的神话美好,是让它永远正确下去,还是要用现在出的这个B把遮蔽掉、覆盖掉?我们不做这样的一个评判,也做不了。如说在今天这样一个场合,以我的阅读,我读到了这个,我告诉大家,关于尧舜禅让还有另外的种历史书写我们要尽可能了解历史多元丰富的过程,对吧!如果没有B,我们可能还会不存置疑的,会毫无选择地相信A,并且依然会继续相信下去有了这个B,至少我们可以对它有一些存疑、怀疑、置疑,甚至,我们可以通过自己的阅读和理解,通过自己的人生经验和阅历,或许在很大程度上愿意相信那个B比那个A更真实,是吧?因为我们可以对历史做一种可能性的遥远推论,为什么尧舜有可能不是那种美好的禅让呢?是暴力夺权呢?试想,在很早、很早原始部落黄帝炎帝的时候就要打呀!他们打了那么多年,为什么到尧舜的时候要和平非暴力禅让呢?所以我说历史和现实之间薄一层纸,那神话是很容易捅破的。问题在于让我们的视野开阔、多元,有很多已经形成的、固化了的历史神话,才有可能被戳破。

接下来由这个A、B,我再讲一个好玩儿的细节,是关于打捞老舍的尸体。我们刚才已经知道“八二三事件发生,对吧!刚才讲到,有人要保护他,把他送到公安机关他就到公安机关,反正待了一些时候,又发生了一些事情,因为时间关系这细节我不说啦!最后的结果是,他从公安机关被家人接回家,第二天早晨,离开家。之后又过了一天早晨。我再说细一点儿,一九六六年八月二十三日发生了刚才我说的那些事,我们称之“八二三事件,事件发生之后八二四早晨,应该是六点多还是七点,这里有一个空间存在,不管它,这个细节把它过滤掉,说二十四号早上走啦!走了以后有一天的时间,二十五早上在太平湖--老舍自杀的太平湖——发现了尸体。时间上是这样相连的。

尸体是被谁发现的呢?我从一开始就有兴趣找到打捞者,想听对这个事件的一个回忆和描述我费尽周折通过很多朋友帮忙打听终于找到这个人!哎呀!我兴奋无比,而且这个人的身分,在我了解之后我觉得他向我说的应该具有很大的真实性,这个人就是一九六六年负责管理老舍所投湖的那个太平湖区域的公安派出所民警,北京话叫片儿警。这个身份一亮,能不信吗?他跟我讲,那天早上接到电话,太平湖的人打来的,说湖面上发现了尸体,于是我和谁一起去五分钟就到了现场,因为那个派出所离太平湖很近啊!发现湖面上着尸体,于是我和谁谁就叫了小船儿,还有谁谁帮我你看!有证人哪,不是他自己啊!他可以给你提供出那个现场的所有细节,谁跟谁、谁跟谁……是我们一起把他打捞上来的捞上来了捞上来之后最重要的是:你要确定捞的人是老舍呀!这件事儿才有价值,对吧!很简单,他告诉我了。捞上来之后,死者的怀里还抱着那么厚--他在跟我讲的时候还打手势啊!那么厚的一摞手稿儿,手稿儿心是干的周围是湿的,说明死的时间并不长你看看!这片儿警他还可以用自己公安的专业眼光来下一个判断一摞手稿儿用小细麻绳儿十字形捆着,上面写着字骆驼祥子老舍”。这是老舍呀!没问题呀!可是问题出在哪儿呢?老舍《骆驼祥子》的手稿儿,今天还在啊而且没有一页是湿的呀而且这个手稿从来没有在老舍先生手里啊!老舍写完《骆驼祥子》出版之后这手稿就送给好朋友陶亢德,一直在陶先生的手里存着呢!就是说他凭着自己的一个想像,为自己的这个叙事找一个证据!因为他知道老舍有《骆驼祥子》,找这个证据这个叙事不就合理了吗?这样,他的这个A版本似乎就成立了,对吧!我们把它放下,说B版本。

 

                                             【文字整理:华府作协傅士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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